【博物之島新訊】破浪之際：臺灣當代藝術的國際對話與前線視角
現場觀眾與羅懿君作品《蔗渣飛彈》互動。（詹話字 攝影）
作者：詹話字（台北當代藝術館 副館長）
當前在匈牙利布達佩斯路德維希當代藝術館（Ludwig Museum –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, Budapest）展出的「破浪之際的臺灣：過去與未來的前線」特展（展期至：2026年3月29日）是台北當代藝術館與路德維希當代藝術館共同策劃的跨國合作展覽。在文化部的支持下，該展集結20組活躍於國際藝術舞台的臺灣藝術家，從歷史、文化、社會與科技等多重面向，呈現臺灣在內外張力中不斷前行的複雜樣貌。
匈牙利布達佩斯路德維希當代藝術館設有「威尼斯雙年展辦公室」（Venice Biennale Office），作為匈牙利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官方窗口，亦是當地當代藝術推廣與國際交流的重要節點。而開啟本次國際展覽專案合作的契機，可回溯至2022年10月疫情解禁後，副館長暨首席策展人克里斯蒂娜・思綺普彩（Krisztina Szipőcs）應文化部之邀來臺進行田野訪查。參訪包括台北當代藝術館及其他許多藝術機構與藝術家工作室期間，對臺灣中生代藝術家在創作形式與議題深度留下深刻印象。這次看似短暫的參訪，成為雙方後續展開館際合作的重要契機。
2024年10月，當代館正式收到Krisztina的邀請，在文化部的牽線與支持下，與臺灣資深策展人胡永芬展開密集討論，逐步形成本展策展架構。展覽以「美麗的島嶼」、「平行故事」、「動盪的歷史與創傷」、「新臺灣認同」、「今日與未來的臺灣」五大子題，透過多樣化的創作媒材與表現形式，嘗試引導國際觀眾從多重層次理解臺灣所處的歷史位置與當代處境。
直視美麗島嶼的動盪與傷痕
展覽內容從原住民族文化的延續與轉化談起，進一步觸及殖民經驗所留下的痕跡，以及19至20世紀之交劇烈變動所造成的集體創傷與社會震盪，並延伸至當代臺灣身分認同與公共價值的形塑，以及科技快速推進下對當下與未來的想像。循序引導國際觀眾從歷史與社會脈絡理解臺灣的轉變經驗，並將其置於全球共同面對的議題之中思考。
子題「美麗的島嶼」從臺灣的自然條件、原住民族文化與民間信仰出發，回看臺灣深層而悠久的歷史積累。劉玗《假使敘述是一場洪水》以音樂聲響與數位影像交織出一連串反覆變異的破碎敘事，將世界各地共享的洪水神話轉化為對集體記憶的召喚。張恩滿《蝸牛樂園》系列則以非洲大蝸牛的引入史為線索，折射殖民與現代化對原住民族生活造成的長期影響。尤瑪・達陸《生命的迴旋》將泰雅族織布技藝帶入當代藝術脈絡，使工藝成為延續族群世界觀的重要媒介。張徐展《紙人展與新興糊紙店系列－靈靈肆, Si So Mi》與蘇育賢《花山牆》皆挪用民間儀式中與生死相關的視覺語彙，讓紙、火與動畫成為連結傳統信仰與當代想像的通道，隱約指向臺灣民主歷程中無數被銘記的犧牲。
藝術創作，作為訴說歷史的另一種方法
而子題「平行故事」藝術家不再以線性方式重述歷史，而是透過重組、虛構與寓言化的策略，讓殖民記憶產生新的層次。如張致中《珊瑚洲》以互動裝置呈現島嶼在殖民與冷戰結構中的漂移狀態，歷史事件與個人經驗彼此交錯。張立人《戰鬥之城第一部－臺灣之光》則透過動畫塑造看似天真的角色，卻映照出權力運作下的荒謬現實。陳敬元的系列繪畫創作則從神話、文學與日常汲取能量，使歷史不再只是既定事實，而是持續生成的想像場域。
面對19至20世紀的劇烈變動，「動盪的歷史與創傷」子題中，部分作品選擇直面歷史創傷。例如，楊茂林《Made in Taiwan》、《花落春未盡》、《瀲灩之魂》系列以本土物種與政治符號交織出獨特視覺語言，回應文化身分與主權的形成。黃子明《韓戰反共戰俘的政治紋身》聚焦戰俘身上無法消除的刺青，將意識形態具體刻寫於身體之上。王虹凱《咱的做工進行曲》則與製糖廠退休工人合作，透過聲音再現勞動經驗，使歷史成為仍在回響的集體記憶。
在觀看之中重塑認同與未來的可能
子題「新臺灣認同」則關注民主社會中身分與價值的再建構。羅懿君《蔗渣飛彈》從甘蔗的多重用途出發，提出經濟、工業與地緣政治之間的複雜連結。你哥影視社《登玉山途中》讓原住民族揹夫與環境行動者在玉山相遇，記憶、想像與紀錄影像彼此滲透。許家維《黑與白－熊貓》回顧熊貓外交的歷史，揭示文化符號如何被轉化為政治影響力，並映照臺灣與中國之間的複雜關係。
面對高速運轉的科技社會，在展區「今日與未來的臺灣」中則可見藝術家將焦點放在情感、身體與數位權力之上。如袁廣鳴《日常演習》與《佔領第561小時》以冷靜的影像語言揭露軍事焦慮與民主困境。陳俊宇《重返榮耀：讓____再次偉大》以諷刺方式動員樂齡身體，反思民族主義與政治宣傳。鄭先喻《這可能是你》與李亦凡《不好意思…請問一下這個怎麼打開》皆指向演算法與數位系統對個人能動性的影響。陽春麵研究舍《日出》探討螢幕光改變當代人們於時間感知的經驗，而李明維《補裳計畫》則回到真實的人際互動，以修補行動提出重建社群連結的另一種未來想像。
結語：合作的意義，發聲的可能
展覽將臺灣定位為歷史、政治與文化力量交會的「前線」，透過藝術家多元且具批判性的創作實踐，把複雜的歷史經驗轉化為可與國際社會對話的文化語言。此計畫不僅是臺灣當代藝術作品與藝術家的跨境移動，也在地緣政治高度敏感的脈絡下，搭建一個讓國際社會重新理解臺灣的橋樑。
藉由與匈牙利路德維希當代藝術館的深度合作，臺灣藝術得以進入歐洲公共文化場域被觀看與討論，後續館方對部分作品表達收藏意願，也進一步開啟研究、典藏與教育層面的合作可能。這樣的合作並非單向的文化輸出，而是透過策展與專業協作，逐步建立長期、對等且可持續的文化交流網絡，使臺灣當代藝術得以在全球脈絡中持續發聲。
執行編輯：謝佳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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